第8章:我写的字还没杀的人多
天光初破,上庸城的晨钟在薄雾中回荡,一声接一声,沉稳地敲进每一条街巷。
萧炎被钟声吵醒,揉着宿醉发疼的太阳穴坐起身。窗外天色尚暗,萧炎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激得他一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
老黄不知何时已站在角落,手里捧着套月白儒衫。萧炎瞥了一眼,皱眉道:“这什么玩意儿?娘们儿兮兮的。”
“太学规矩,诸生皆着儒衫。”老黄声音平板,“世子昨日那般,今日须得收敛些。”
萧炎骂骂咧咧地换上,对镜一看,倒真像个翩翩公子,如果忽略他眉宇间那股子掩不住的野性,还有那双太过锐利的眼睛。
“走吧。”他理了理衣襟,大步出门。
老黄抱着个青布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笔墨纸砚。他走路时依旧佝偻着背,脚步却稳得很,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无声。
太学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子踞坐,威严肃穆。晨雾未散,已有不少学子三三两两走进门去,皆是青衫儒巾,低声交谈。
萧炎到时,赵恒、李昭、刘综已在门外等候。三人今日也都换了儒衫,气质迥异——赵恒温润如玉,李昭英气逼人,刘综文弱清瘦。见萧炎来,三人神色各异。
“萧世子昨日睡得可好?”李昭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戏谑。
萧炎打了个哈欠:“还行。”
李昭低声不语。
赵恒上前一步,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吧。今日是大儒王太傅讲《春秋》,连陛下偶尔都会来听讲,万不可失了礼数。”
四人并肩入内。太学院内古木参天,青砖铺地,回廊曲折。一路所见学子,多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见到他们,纷纷侧目低语。
“那就是北凉王世子?看着倒不像传闻那般……”
“嘘,小声些,听说昨日在醉月楼……”
“长平公主都气得要退婚了……”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入耳。萧炎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老黄落后三步跟着,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扫过人群,咧嘴一笑,露出那缺了门牙的嘴巴,很是瘆人。
讲堂是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正堂悬着“明德堂”匾额,笔力遒劲。堂内已设好蒲团矮几,最前方是讲席,其后分三列,左右两列为皇室子弟与世家公子,中间一列是各地选送的寒门学子。
萧炎四人被引到左侧前排,与几位皇子同列。他们到得最早,堂内还空着大半。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少年并肩而入,皆穿明黄常服,头戴玉冠,腰间佩玉,气度不凡。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容俊朗,眉眼间有几分赵哲的影子,只是神情倨傲,正是大皇子赵睿。他身后左侧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眼冷清,是三皇子赵瑜。右侧那人年纪最小,约莫十五六岁,嘴角微笑,是四皇子赵瑾。
赵恒连忙起身行礼:“臣见过三位殿下。”
李昭、刘综亦跟着行礼。萧炎慢了半拍,也胡乱拱了拱手。
赵睿目光扫过四人,在萧炎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诸位世子不必多礼,坐吧。”
他径直走到最前排中央坐下,赵瑜、赵瑾分坐左右。赵瑾坐下后,还回头对萧炎笑了笑,眼神温和。赵瑜则自始至终未看任何人,只静静整理衣袖。
堂内逐渐坐满。钟声敲过三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入,正是当朝大儒王仙芝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袭青布长衫,手持一卷竹简,步履从容。
诸生起身行礼。王仙芝在讲席后跪坐,将竹简置于案上,抬眼扫视堂下。目光掠过萧炎时,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日讲《春秋》,襄公二十七年。”王仙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般回荡在堂中,“‘夏,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澶渊。’”
他顿了顿,缓缓道:“晋为霸主,合十一国诸侯会盟,欲定天下纲常。然盟书方就,郑国子产即毁约,曰:‘小国无信,大国可欺乎?’”
堂下寂静,唯有王仙芝的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便论一论,盟约何用?信义何存?小国何以自处,大国何以待之?”
诸生纷纷低头沉思。萧炎却听得云里雾里,那些拗口的句子在他耳中嗡嗡作响,如听天书。他偷偷抬眼,见赵睿挺直腰背,凝神聆听,赵瑜闭目端坐,似在沉思,赵瑾则在小本本上记录什么。
“萧世子。”王仙芝忽然点名。
萧炎一个激灵,慌忙起身:“学生在。”
“你以为,郑国子产毁约,是对是错?”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炎身上。李昭嘴角勾起一丝讥诮,赵恒微微蹙眉,刘综低头咳嗽。
萧炎脑子一片空白,张口结舌。他哪知道什么子产毁约,什么盟约信义?北境人做事,凭的是刀和马,是血与火,哪来这些弯弯绕绕?
“学生……学生以为……”他额角渗出细汗,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打不过就认怂,打得过就往死里打,讲那些虚的有啥用?”
“噗嗤……”堂下不知谁先笑了出来,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
王仙芝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坐。”
萧炎讪讪坐下,面色如常。
“赵恒世子以为如何?”陈藐又问。
赵恒起身,从容道:“学生以为,子产毁约,是不得已而为之。郑国小弱,夹在晋楚之间,若一味守信,便是自缚手脚。然毁约亦需权衡,子产敢毁盟,是因看准晋国不欲大动干戈。故小国行事,当审时度势,不可一味愚忠,亦不可妄动无谋。”
王仙芝微微颔首:“善。”
又问了几人,各有见解。最后王仙芝道:“盟约是绳,可束人,亦可自缚。信义是剑,可御敌,亦可伤己。诸君今日所学,当谨记于心。”
晨课结束,诸生陆续散去。萧炎走在最后,老黄默默跟在身后。
“萧世子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萧炎回头,见是四皇子赵瑾含笑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书卷。
“四殿下。”萧炎抱拳。
赵瑾摆摆手,温和道:“不必多礼。王太傅学问大,讲的都是经国济世的大道理,世子初来乍到,一时听不懂也正常。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便是。”
萧炎愣了愣,没想到这位皇子如此和气,忙道:“多谢殿下。”
“对了,”赵瑾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平日读《春秋》时作的笔记,虽粗浅,或可一观。世子若有闲暇,不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