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京城文官起惊雷
苏骁那封奏折和王德化的死讯是同一天送到北京的。
八百里加急。
从宁远到北京,六天。
崇祯十五年四月十九日,清晨卯时初刻,文华殿。
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苏骁亲笔写的奏本。
右边是一本用油布包了三层的厚册子。
奏本只有薄薄两页纸。
厚册子足足有三指厚。
崇祯是先看的奏本。
看完第一遍的时候,他的脸色铁青。
看完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看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奏本合上,放在御案右侧,然后翻开了那本厚册子。
册子是苏骁从落鹰谷截获的晋商通敌账册原本。
每一页上都有详细的交易记录。
铁料多少担,火药多少桶,粮食多少石,送往满清的路线,接头的地点,经手的商号,盖章的印鉴。
崇祯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盖着一方朱红色的私印。
印文是:周记祥号。
崇祯的目光抬起来,越过御案,看向殿中站着的那一排排绯袍乌纱。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几十页,看到了另外几方印鉴。
有范家的。
有王家的。
有靳家的。
有黄家的。
还有一方印鉴上的名字,让他握住册子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晋商八大家。
这八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盖着这八家印鉴的通敌铁证。
崇祯把册子合上,放回御案上。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
殿中的文武百官也一句话没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手里拿的是什么。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内阁首辅周延儒出列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帽,六十多岁的脸上保养得很好,白净圆润,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养尊处优的光泽。
“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抬了一下眼皮,“说。”
“宁远急报,平辽伯世子苏骁擅杀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德化。”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紧接着是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之后是义愤填膺。
“荒唐!”
一个穿着青袍的御史第一个跳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面上。
“陛下!苏骁擅杀天使,藐视皇权,此风不可长!臣请立刻下旨捉拿此獠,押解入京,明正典刑!”
第二个御史紧跟着跪下来。
“陛下!苏骁不过一黄口小儿,仗着宁远伯的余荫便猖狂至此,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人心?”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数十个言官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弹劾,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措辞一个比一个狠。
崇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这些跪着的言官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跪在最前面喊得最响的那几个人,穿的都是东林党的衣钵。
或者说,他们的师承关系和座师关系,一路往上追溯,全都通向同一个名字。
周延儒。
崇祯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内阁首辅身上。
周延儒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身姿端正,面容沉肃,一副为国忧心的模样。
他等言官们闹了一阵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
“陛下,臣以为众位同僚所言极是。”
“苏骁此子跋扈异常,前有落鹰谷私吞缴获,后有擅杀天使之暴行。”
周延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
“臣请立刻将苏骁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了一句。
“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这四个字落在大殿里,嗡嗡地回响。
跪着的言官们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差点把文华殿的藻井给掀了。
崇祯在龙椅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