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全军悲呼真国士

王德化摔死在城墙根底下的消息，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宁远城。

最先知道的是城门口守夜的士卒。

然后是军营里的火头兵。

再然后是马厩里喂马的辅兵。

最后是城里仅剩的几十户没有逃走的百姓。

传言的版本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第一个版本是：伯爷把太监打了一顿，太监自己跳城墙死了。

第二个版本是：太监要抢伯爷打仗缴获的军饷，伯爷不给，太监要诛九族，伯爷怒而杀之。

第三个版本是：太监带着密旨来宁远，要把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银子全部充入内帑，伯爷为了保住弟兄们的血汗钱，宁愿自己扛下杀天使的死罪。

到了半夜子时，传到苏家军残兵耳朵里的版本已经稳定在了第三个。

因为第三个版本最合理。

也最悲壮。

苏骁坐在临时充当营帐的民房里，面前摆着一坛子从衙门里顺来的老酒，一口口往嘴里灌。

他不是在借酒浇愁。

他在庆祝。

杀了正三品的监军太监。

擅杀天使。

这在大明朝的律法里，不管有天大的理由，都是死罪。

铁板钉钉的死罪。

崇祯就算想保他，文官的口水也能把他淹死。

只要朝廷的旨意一下来，锦衣卫押他回京，往菜市口一拉，咔嚓一刀。

他杀。

完美的他杀。

系统再怎么判定也挑不出毛病。

苏骁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轻松。

“老子终于能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

门外忽然响起了咚咚的声音。

苏骁的眉毛跳了一下，扭头往门口看去。

是赵虎。

赵虎跪在门槛外面，额头磕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磕。

每磕一下，青砖上就多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伯爷！”

赵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哭过了头又被风吹干了嗓子。

“您这是图什么啊！”

苏骁皱眉，“你大半夜不睡觉，跪这儿磕什么头？”

“伯爷！那太监要抢弟兄们拿命换的东西，您不给就不给，大不了弟兄们把东西藏起来，他找不到就找不到了，何至于杀了他啊！”

赵虎的声音在夜风里颤抖着传进来，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为了那点缴获，得罪了内廷，那些阉人能善罢甘休吗？他们会把您挫骨扬灰的啊伯爷！”

苏骁盯着赵虎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想多了我就是为了死才杀他的，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人信。

从来没人信。

“赵虎，你起来。”

“伯爷您得想个法子啊！这奏折不能发出去！您让属下写的那些话，送到京城就是一道催命符！”

“我说让你起来。”

“属下不起！死也不起！除非伯爷收回成命，把那奏折烧了！”

苏骁叹了口气，灌了一口酒。

“奏折必须发。”

“伯爷！”

“而且你写得太轻了。”

赵虎终于抬起了头，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

“什么叫太轻了？”

“你只写了我杀天使。”苏骁掰着手指头数，“忘了加上我抢锦衣卫的刀，扇了太监两巴掌，还踹了他一脚。这些细节要补上去，罪名才够重，朝廷才有理由砍我。”

赵虎的嘴唇在月光下抽搐了几下。

他跪在那里，看着苏骁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灌酒的侧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虎走了之后，苏骁把门关上，继续喝酒。

又喝了大约一刻钟，门外又响起了声音。

这次不是磕头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杂乱的，沉重的，带着铁甲和兵刃碰撞的脚步声。

苏骁放下酒坛，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三百苏家军残兵齐刷刷地跪在了营房外面的空地上。

打头的是赵虎和那个叫石头的小卒。

赵虎满脸血痂。

石头满脸泪水。

三百人跪成了一个方阵，齐齐面朝苏骁营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