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单枪匹马赴绝谷
落鹰谷的名字起得贴切。
两面石壁陡峭如削,中间夹着一条不到三丈宽的窄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据说以前有猎户在这里打过一只老鹰,那鹰被逼进了谷里,两翼展不开,活活撞死在石壁上。
苏骁在谷口外面勒住了乌骓。
他没有急着进去。
不是谨慎。他巴不得里面有一万人拿刀等着他。他停下来是因为谷口的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宽轮重辙,至少几十辆大车碾过去的痕迹。车辙两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脚印和蹄印,杂乱无章,但数量不少。
有人。
而且人不少。
苏骁咧了咧嘴。
他一夹马腹,乌骓嘶鸣一声,迈步踏入了谷口。四蹄踩在碎石上,哒哒的声响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传出去很远。
苏骁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隐藏行踪。天龙破城戟搭在肩上,黑袍在身后猎猎翻飞,乌骓的蹄声在谷道中敲得又响又脆。
谷道弯了两个弯之后,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片被石壁围起来的空地,大约三四亩方圆。空地上停着上百辆辎重大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隆起的形状一看就知道装的是铁器和箱子。几十匹骡马拴在边上的木桩上吃草料,地上堆着几堆用麻绳捆扎的长条形货物,看尺寸像是火药桶。
空地中央架着一顶牛皮大帐。帐篷前面竖着两根火把,火光在谷中无风的空气里烧得笔直。
大帐前站着十几个人,穿着不一。
左边几个穿的是满清正白旗的棉甲,腰间挎着弯刀,头上的避雷针一样的小辫子在火光下油亮油亮的。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牛录额真,脸上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正对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念念有词。
右边几个穿的却是大明的丝绸锦缎,外头罩着灰布麻衣遮掩,但领口和袖口露出的锦缎花纹一看就不是便宜货。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山羊胡子,手里捏着一杆象牙算盘,拨珠子的手指又细又白,指甲修得比城里的大家闺秀还干净。
这人叫范三通,晋商范家的大管事。范家是晋商八大家之首,从万历年间就开始跟满清做生意。铁器、火药、粮食、军械,什么赚钱倒什么,把大明的血一桶一桶地往关外运,运完了还回来参加科举、捐官、做忠臣。
此刻范三通正在跟那个正白旗牛录额真核对账目。
"这批铁料一共四千二百斤,火药八百斤,精粮六百石,铁甲二百副。额真大人,您过过数。"
那牛录额真翻了翻账册,哼了一声。"火药怎么又少了二百斤?上个月说好的是一千斤。"
"额真大人,这您得体谅。"范三通脸上堆着笑,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松锦那边打了大仗,朝廷查得紧,我们从山西往外运的路上多了三道关卡。能运出来八百斤已经是拼了老命了。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补齐。"
"补齐?你范家每次都说补齐……"
两个人正掰扯着,谷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蹄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节奏。
牛录额真的话停了。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柄,偏头朝谷道方向看过去。
范三通也转过了头,算盘珠子停在了半路上。
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匹黑马从谷道的弯角处踱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大戟,身形高大得不像话。
苏骁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乌骓迈着步子直接走进了空地中央,在大帐前面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苏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然后他把天龙破城戟从肩上拿下来,戟尾朝地上一杵,戟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褐色血渍。
"谁是管事的?"
他的声音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回荡了好几遍。
整个空地上的人全愣住了。
那个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反应最快,弯刀刷地出鞘,叽里咕噜喊了两句满语。他身后的十几个正白旗兵丁立刻散开,有的拔刀,有的去拿立在车旁的长矛。
但他们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他们看清了马背上那个人的长相。
更准确地说,是看清了那个人的眼睛。
苏骁此刻并没有触发重瞳。但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瞳孔中间隐约可见的裂缝纹路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压迫。
那个牛录额真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范三通的反应比那些兵丁慢了半拍。他盯着苏骁看了好几息,手里的象牙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何人?"范三通的嗓音比刚才跟牛录额真说话时高了一截。"竟敢劫我范家与大清的货物!"
苏骁低头看着他。
"老子是宁远伯苏骁。"
这五个字出来之后,空地上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分。
范三通的脸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