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那我便与你风雨同舟
“世子,长平公主的车驾还在那边候着。”老黄的声音贴着后颈传来,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缺了门牙的嘴里漏着风,却字字清晰。
萧炎抬眼望去,果然见街角暗处,那辆熟悉的朱轮华盖车静静停着,四匹雪白骏马在灯笼昏黄的光下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车前十六名金甲禁军肃立无声。珠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但萧炎知道,她一定在里面。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今夜被轮番“关照”后的疲惫与警惕,是面对她时那份难以言说的、既想靠近又本能防备,心底隐隐的后怕与一丝破罐破摔般的躁动。他知道,刚才宴席上那片刻的“失言”,或许已在赵娴心中投下了巨石。这女人太聪明,那双清冷冷的眼睛,怕是早已看穿了他那层笨拙的壳。
去,还是不去?
去了,说什么?继续装傻?在她面前,经历了方才那一幕,还装得下去吗?
不去?于礼不合,更显得心虚。
就在他踌躇间,一名身着鹅黄宫装、气质沉稳的大宫女已悄步走近,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萧世子,公主有请,车驾可送世子回桂宫。”
退路被堵死了。萧炎暗自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憨笑,对老黄含糊交代一句“你先回去”,便跟着宫女,走向那辆华贵而孤清的车驾。
宫女打起帘子,一股混合着清冷幽香与温暖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萧炎低头钻入车厢。依旧是宽敞的空间,厚实的绒毯,小几,茶点。赵娴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坐。”
萧炎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车厢内静极了,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单调而规律,与车外偶尔传来的、散宴归家的车马人声形成鲜明对比。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三皇子府前的喧嚣,融入上庸城深沉的夜色。
沉默在蔓延。萧炎能感觉到赵娴的目光似乎从书页上抬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像宴席上那些探究、算计、或轻蔑,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穿透力的审视,让他如芒在背。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喉头发干,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继续装傻问“公主今日累不累”?显得刻意又愚蠢。解释宴席上那几句“失言”?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以好好说话吗?萧炎,可以在这里,至少在这辆马车上,对着我这个大概是你未来要过一辈子的人,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话实话?”就在他内心挣扎,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赵娴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缓缓开口。
萧炎脸上的憨笑,一点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他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松垮了一瞬,露出些被那身儒衫遮掩了许久的、属于北境风雪的嶙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喧闹都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久到车厢里的熏香都凝滞不动,久到赵娴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北边,很冷。”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石摩擦。
“不是京城这种湿冷,是能冻裂石头、冻掉耳朵的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雪一下起来,铺天盖地,能把帐篷、把军营都埋了。”
“可再冷,也冷不过人心。”他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有憨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疲惫,“我爹,我爹的爹,萧家三代人,守着燕云十六州,北莽来了,打回去。北燕来了,也打回去。死人,死很多人。尸体堆在关墙下,春天化了冻,血水渗进土里,草都长得比别处高,红得发黑。”
赵娴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仗打赢了,天下太平了,有赏赐,有封爵。可赏赐的绸缎,穿不暖边关的兵。封爵的虚名,喂不饱冻僵的马。”萧炎的目光有些空,像越过珠帘,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黑水河,真的那么黑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没有质问,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淡的询问,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萧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她清凌凌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探究或步步紧逼,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了然的光,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搪塞,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他忽然想起马车里她说的“各取所需”,想起她递来的食盒,想起她教他写字时微红的耳根……
一股混杂着疲惫、委屈、孤愤,以及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倾诉的冲动,猛地冲垮了他心头的堤防。或许是今夜承受了太多明枪暗箭,或许是她此刻的平静太过具有蛊惑性,或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一个人扛着那北境的风雪,在这座冰冷的城里,演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用那种憨傻的语气敷衍过去,却发现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黑……比墨还黑。石头是黑的,砂子是黑的,秋天水干了,河床露出来,像一条被扒了皮、抽了筋的死蛇,躺在那里。”
他一口气说出来,没有停顿,没有伪装,用的是最直接、甚至有些粗粝的北地语言。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赵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萧炎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一旦开始,就有些停不下来。他别开脸,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不光是黑水河……北境很多地方,都那样。一年里,倒有半年是冬天。雪一下,就没完没了,能埋了房子,埋了路。风像鬼哭,没日没夜地嚎,能冻裂石头,冻掉耳朵。庄稼长得艰难,十亩地,能收三五百斤粮,就算是老天开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的焦灼:
“可人要吃饭,马要吃草,兵要扛枪。朝廷每回拨的粮饷,听着数目不小,五十万石……可出了京城,过一道手,剥一层皮,遇山有‘损耗’,过河有‘漂没’,等千里迢迢运到北境,能剩下三十万石,我爹就得给户部的大人们烧高香了。”
“盐更是金贵。胶东的海盐,白花花地堆在仓里,可往北边运,价比黄金。为什么?路远,风险大,关卡多,‘成本’高。刘家的人哭穷,说海况不好…呵,”他短促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胶东的盐,白花花的海盐,堆在仓里能生蛆,也舍不得多给北境一斗。为什么?因为北境的兵吃饱了,穿暖了,刀磨快了,马喂壮了,有些人,睡不着。”
赵娴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她依旧没有出声。
萧炎像是陷入了某种情绪,那些在北境压抑了许久,在京城更是无处诉说的艰难、屈辱、愤懑,如同找到了一个缺口,开始不管不顾地倾泻:
“陇西的粮,关中的铁,胶东的盐,辽东的钱路……他们都有,都富得流油。可北境想要一点,难如登天。李昭说什么‘粮秣是根本,轻易动不得’,赵恒高高在上地问什么黑水河战术……他们哪里知道,北境的兵,冬天操练,有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军户的娃,因为常年缺盐,脖子肿得老大,七八岁了,还瘦得像根芦柴棒!我见过守城的士卒,饿得走路打晃,手指冻得裂开流脓,还死死握着那杆磨秃了枪头的长枪,站在没膝的雪里!”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铁石般的铿锵,又在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公主……你问我黑水河黑不黑……我告诉你,北境的难处,比黑水河的石头,黑一千倍,冷一万倍!”萧炎深深呼了一口气,“我爹常说,北境的兵,是天下最能打的兵,也是天下最能忍的兵。能忍饥,忍寒,忍死。可我不想让他们忍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在前面流血,后面的人,还要卡他们的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车厢里。胸口微微起伏,那身合体的儒衫,似乎也包裹不住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属于北地荒原的暴烈气息。
赵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装傻充愣、此刻却锋芒毕露的北境世子。阳光透过珠帘,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衬得他眼底那簇火,更加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