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都闪开，小爷我要先进城
上庸城外，十里长亭，二月春寒料峭。黄土官道上，四支车队自不同方向驶来，烟尘如狼烟冲天。关中王世子的十六骑银甲卫率先入眼，银甲映着惨淡日光，每片甲叶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赵恒的车驾最是规整，黑楠木车身无雕饰，唯车前悬一面赤旗，金线绣着“蜀”字，古拙如周鼎铭文。马蹄声齐整如一人，踏在官道青石上，嗒嗒嗒嗒，不急不缓。路旁一长须老者拄杖眯眼，须发在风中微颤：“关中王治军严整，世子有古君子之风，不骄不躁，难得。”
话音未落，西边烟尘大作。三十二骑金甲卫如一条金色长龙碾来，马蹄踏得地皮都在抖。陇西王世子的车驾镶金嵌玉，车辕包着整块和田白玉，车窗镶着南海珊瑚，连车夫手中的鞭子都缠着金丝。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道旁几个行商停下车马，为首一个胖商人咂嘴：“乖乖，光是这车上的金玉，能养陇西边军一营兵马半年！”“何止一营？你看那马鞍，都是犀牛皮镶翡翠的！”
东边又来了车队。十二名白衣侍女款款而行，每人手捧一盏东海明珠灯笼。那珠子都有鸽卵大小，白日里也泛着幽幽柔光。胶东王世子的车驾素白如雪，拉车的四匹白马无一丝杂毛，马鞍上绣着海浪纹。车窗帘子半卷，露出刘综半张苍白的脸。他捂着嘴轻咳，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几个文人模样的旁观者摇头：“胶东靠海吃海，富甲天下，可这排场……奢靡至此，国将不国啊。”“听说胶东盐税几月未入京了。”“噤声！不要脑袋了？”
此时北边的官道突然静了下来。不是没有人来，是那股子气势先到了，那是沙场上滚出来的煞气，混着一股子的血腥味。八骑黑衣，如八柄出鞘的刀。马是清一色的北地黑驹，蹄大如碗，鬃毛如戟。人是一水儿的黑甲，甲上无装饰，只胸口镶一块玄铁护心镜。人人腰佩弯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黑麻绳。车是老旧的榆木车，车辕裂了缝，用铁条草草箍着。驾车的车夫佝偻着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咧嘴笑时，缺了两颗门牙，像个田间老农。可车里那个人一露头，所有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萧炎十七岁，穿一身赤红箭袖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狼头。他半截身子探出车窗，手肘支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随意甩着马鞭。脸庞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亮得像北地的寒星，看人时带着三分野性七分不羁。路边有个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却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看到萧炎扫视过来的目光，孩童脱口惊呼：“娘，北境的狼来了！”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萧炎听见了，非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笑声清亮，混着北地口音的沙哑，在官道上荡开。“说得好！老子就是北境来的狼！”他一抖缰绳，马车吱呀呀往前冲，黑衣八骑同时拔刀半寸——噌！八声如一，寒光乍现。四支车队，终于在城门外碰头了。城门高三丈，青砖斑驳，匾额上“上庸”两个隶书大字金光闪闪。守城兵卒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可眼珠子都在偷转。
四辆车并驾齐驱，谁也没让谁。李昭第一个掀开车帘。他十八岁，穿一身绣金蟒袍，头戴赤金冠，面皮白净，只是眉宇间有股子压不住的骄横。“萧世子好大的排场。”李昭冷笑，声音故意扬高，“八骑黑衣，人人带刀，怎么，你这是要踏平上庸城？”
萧炎慢悠悠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打量李昭的车驾，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这莫不是陇西世子，你三十二骑金甲招摇过市，马车镶金嵌玉，马鞍都包着白玉。”他笑容一收，眼神骤然锐利，“怎么，你是要告诉陛下，你陇西富可敌国，随时能养一支私兵杀进京城？”这话太毒，直戳心窝子。李昭脸色唰地变了，手指捏得车帘咯咯响：“你……！”
“二位世子，初来乍到……”旁边马车里传来刘综虚弱的声音。他半个身子靠在窗边，捂着嘴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咳咳……以和为贵，以和为贵……”萧炎转过脸，盯着刘综看了三息，忽然皱眉。“病秧子就少说话。”他毫不客气，“咳血别溅到我身上，晦气。”刘综像是被噎住了，咳嗽更加剧烈，整个人都在抖，旁边侍女连忙递上白绢。绢子拿开时，上面一抹殷红触目惊心。围观百姓哗然。
此时，一直沉默的赵恒才轻轻开口。他声音温和，如春水拂柳：“萧世子，在下赵恒，这同殿为臣，以和为贵。今日初见，何必……”“赵恒？”萧炎直接打断他，目光如刀般刺过去。“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他嗤笑一声，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啪地炸响，“关中与皇室联姻，你心里得意得很吧？装什么谦谦君子！”赵恒面色不变，只是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了。
萧炎不再看他们，马鞭一挥，指向城门：“让开！本世子要第一个进城！”身后八骑齐声厉喝：“让！”声如滚雷，震得城墙上灰尘簌簌落下。围观百姓纷纷后退，有人低语：“这北边来的世子，好生霸道……”城门校尉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世子，按规制，需验牒文……”话没说完，马鞭啪地抽在他脚前半尺的地面上，青石砖上留下一道白痕。“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萧炎手一扬，一枚黑色令牌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当啷落在校尉脚边。令牌玄铁铸就，巴掌大小，正面四个阴刻大字：如朕亲临。校尉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在青石上：“开门！迎凉王世子入城！”城门缓缓洞开。萧炎收回令牌，钻回马车，只丢下一声长笑：“上庸城，小爷我来了！”马车吱呀呀驶入城门，八骑黑衣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道上，溅起细碎烟尘。烟尘扑了李昭一脸，他猛摔下车帘，车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狂徒！”李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世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刘综还在咳嗽，绢子上的血更多了。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赵恒缓缓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启动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已经快要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