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书与晚风

正午的槐树巷，被晒得暖烘烘的。雾气彻底散尽，阳光毫无保留地落下来，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煤炉烟火气，还有墙角青苔被晒出的淡淡潮气，是独属于老城区最踏实的味道。

林砚秋刚把二八大杠靠在墙边，母亲张桂兰就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他肩上有些磨破的布包，指尖触到他被汗水浸湿的衣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出这么多汗，早上让你多带件薄衫也不听，这天忽冷忽热的，再感冒了可怎么办？”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埋怨，却还是麻利地从屋里端出一碗凉白开，递到他手上。

林砚秋笑着仰头喝了大半碗，燥热瞬间散去大半。“不碍事妈，今天生意还行，剩的菜也都低价处理了，没亏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一张张捋平，尽数递到母亲手里。张桂兰熟练地数了数，紧绷的脸色柔和了些许，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是全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给丈夫买药、应付家用的活命钱。

轮椅上的林建国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拖累了本该前程似锦的孩子。

“爸，今天腿还疼吗？我早上路过药店，顺便问了大夫，说下次可以换种温和点的止痛药。”林砚秋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父亲的膝盖，动作轻柔。

林建国点点头，声音沙哑：“不碍事，你别总惦记我，自己也吃点好的，别总凑合。”

“知道了。”

简单吃过午饭，母亲去附近的小作坊打零工，临走前反复叮嘱他在家看好父亲。林砚秋把父亲推到窗边晒太阳，又收拾好摊位上用的布和泡沫箱，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遍。

狭小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规整。墙角的旧柜子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奖状，被玻璃框罩着，擦得一尘不染，那是这个贫寒家里，为数不多的体面。

安顿好父亲，林砚秋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难得有了片刻清闲。

他习惯性地朝巷口望去，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的书店方向。早上在橱窗前驻足的画面再次浮现，那本崭新的《平凡的世界》，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其实他家里，也藏着几本旧书。

都是高中时省吃俭用买的，或是同学送的，搬家时没舍得丢，用一个旧纸箱子装着，塞在床底最深处。这三年忙着谋生，他几乎快要把它们遗忘，仿佛那些与书本有关的日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挪开床板，把那个落了薄灰的纸箱拖了出来。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有高中课本，有习题集，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课外书。最底下，静静躺着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平凡的世界》，正是他当年反复读过无数遍的那本。

林砚秋拿起书，指尖拂过凹凸不平的纸面，心里一阵发酸。

扉页上，还有他当年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即使身处尘泥，也要心向星光。

字迹青涩，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如今这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卖菜青年，判若两人。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翻开书页。

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孙少平在煤矿里吃苦，在困顿中读书，在泥泞里坚守尊严的模样，一点点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曾经读这本书，是为了激励自己考大学；如今再读，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写他自己。

日子苦吗？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风吹日晒摆摊，赚着辛苦钱，伺候卧床的父亲，看着母亲操劳，一眼望不到头的琐碎与艰难，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就像书里说的，苦难不会因为你可怜就放过你，人能做的，只有扛着，撑着，不认输。

正看得入神，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女声：“请问，早上帮我的哥哥是住在这里吗？”

林砚秋抬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是上午被车撞倒的那个女学生。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子，脸颊微红，有些局促地站在巷子口，目光在巷子里来回打量。看到林砚秋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真的是你！”

林砚秋合上书，站起身，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伤口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女孩快步走过来，把怀里的布袋子递给他，“我叫苏晓冉，是市三中的学生。早上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奶奶知道了，非要让我来谢谢你，这是家里自己种的橘子，很甜，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