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丝绸
光靠种土豆,能让百姓不饿死,但要想让这片曾经富甲天下、如今疮痍满目的土地真正恢复生机,重新挺起腰杆,必须找到能带来银钱、能养活更多人的“活水”。
他想到了丝绸。
江南之富,半在丝帛。
这次江南大乱的根子,固然有天灾人祸、吏治腐-败的原因,但直接引爆的导火索,或者说被牺牲的代价,就是无数靠丝绸吃饭的机户、织工、蚕农。
如今,杭州府周边,乃至更广阔的江南地区,那些本该种着稻谷的良田里,依然立着不少桑树。
战乱打断了生丝收购、纺织、贩卖的整个链条,导致大量生丝积压在蚕农和中小丝行手里,成了看得见、摸不着、换不来粮的“死物”。
而那些已经织造成匹、却因战乱无法运出的绸缎,更是堆在仓库里落灰。
必须把这潭死水重新搅活。
王明远坐在值房里,桌上铺着纸,他手里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推演。
首先,是销路。
积压的丝绸和生丝,卖给谁?
东南沿海,福建、广东,乃至更远的南洋诸国,对精美的江南丝绸一直有需求。
师兄季景行在福建布政使司任过职,之前也是巡海道的主司,与海商关系密切,他那里肯定有门路。
甚至,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重新打通之前因为倭患和战乱几乎中断的海外商路?
不求出海贸易立刻恢复到鼎盛,哪怕只是恢复两三成,也能盘活巨量的库存,换回急需的粮食、药材、乃至白银。
其次,是生产和经营的方式。
这才是真正棘手,也真正关键的地方。
以往江南的丝绸业,是什么光景?
桑田被豪强士绅兼并,蚕农受尽盘剥;生丝收购被大丝行把持,压价抬价,随心所欲;织造则是大小作坊林立,良莠不齐,互相倾轧。
好处是豪强大户和部分商人得了,风险却全部转嫁到了最底层的蚕农、织工和中小业主身上。
一旦市面有变,链条断裂,最先破产、饿死的就是这些人。
然后,矛盾积累到极点,砰——炸了。
这次江南大乱,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不能再这样了。”
王明远低声自语,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收归官营,统一筹划。”
趁着如今江南经此大乱,旧的利益格局被打得粉碎,许多昔日的丝绸豪强或死或逃,或产业凋零,正是推行新法、重塑格局的最好时机!
当然,不是“与民争利”那种粗暴的官营。
而是由官府出面,成立“江南丝绸总社”或类似机构。
这总社,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定标准,保底价”。
生丝分几等,每等什么成色,对应什么价钱,白纸黑字写清楚,张榜公布,童叟无欺。
而且,定一个最低的收购价,让养蚕的人心里有底,知道就算天塌下来,手里的丝也能换回保命的钱,才敢放心去侍弄桑蚕。
第二件事,是“散工统收,按质给钱”。
总社定了标准,收了生丝。
接下来,蚕农或者家里有织机的小门小户,图省心,怕担风险的,就直接卖生丝,一手交丝,一手拿钱。
想多赚点的,也行。
可以到总社登记,按你家的手艺和能力,领取相应等级的生丝原料,拿回家去织。
织什么花色、什么规格、要达到什么标准,总社给你样子,给你要求。
织好了,交回来,总社的人验收。
合格了,按绸缎的品级给算工钱。
这叫“领料织造,按件计酬”,类似“包产到户”,最能调动人。